星期六, 11月 28, 2020

愛汝如見


第一次覺得自己屬於「上一代」的人,是在布達佩斯。旅途裡遇到一對來自馬來西亞的新婚夫婦格麗絲和銳,在天之涯聽到鄉音,便和他們搭訕起來。他們看到我和廣鋒一起旅行,以為我們也是一對。真是美麗的誤會,我說:「他是我的髮小,咱們是小學到中學的同學,四十年後,雖然現在他住南半球我住北半球,但我們依舊是最好的朋友。中學時我到歐洲留學,我和他每週書信一封。我們從前寫信是用Aerogramme ,不過自互聯網通行後就每天通電話。」我頓了頓:「你們知道什麼是Aerogramme嗎?」我看到兩張茫然的面孔。

噢這就是代溝!我那時馬上醒覺我已經榮登上一世紀的史前動物榜了。

我十五歲離開家鄉到異國寄宿學校生活。帶了一身的鄉愁,帶了一匣子的鬱悶。剛到達北愛爾蘭適逢淒風苦雨的秋天,每天寫信給家人給朋友就成了習慣。八十年代最經濟的通訊方法就是用航空郵箋。

一張藍色的信紙,在郵局購買。把心情寫在一面,另一面寫收信人和寄信人地址。然候把信箋折兩折,信紙三邊有稍長的邊,已帶膠水,舌頭舔一下再折邊就可以把信密封,丟進英國紅色的郵筒裏讓它飄洋過海。這就是Aerogramme。我音譯它為「愛汝如見」,因為寫的都是給親人的愛,給朋友的情。

我記得在八十年代這藍色信箋連郵票在郵局裡只售二十便士,比起用信箋然後放進正式信封寄出便宜了十八個便士。我和廣鋒寫信寫得非常頻密,他在澳洲我在歐洲,用藍色航空郵箋是苦學生的正確選擇。

忘記是那一年我和廣鋒停止用藍信箋通訊的。上世紀末資訊時代來臨了,我們沒有停止每週通訊,只是換了形式,用電郵「伊瞄」更快捷。後來我們更不用電郵了,每天直接用電話聯絡,因為WhatsApp打國際電話完全免費。

今早我收拾車庫裡堆得亂七八糟的雜物,在某一個箱子裡頭,我竟然找到一封愛汝如見,是廣鋒1994年寄給我的信。看到他久違了的字,還有信裡寫的瑣碎事,我如獲至寶馬上拍了照片傳去給原作者。他看到後短訊叮囑我千萬不要丟棄這九轉輪迴的紙張。傻啊,我當然不會把它丟掉。

我和他這幾年常常緬懷少年時代我們每週寫信的恆心。我不是那種看完信之後就馬上丟棄的人,我在北愛七年收起了父母朋友寄給我的信。但從歐洲搬回亞洲,那七年的信最終都被黛玉焚稿了。之後從亞洲搬到北美洲,再數次搬家,舊時收到的信箋真的一點都不留痕跡在塵寰。這次廣鋒看的他自己寫給我的信,內容帶他回到廿七年前的自己,激動不已。

我也多麼渴望能讀到我年輕時候寫給廣鋒的信。那些信分享了我青春期最內心深處的感想。我想看看我當時是多麼的天真得無恥幼稚得笑話。我一定會覺得寫那些信的人是多麼的陌生,而陌生得來又熟悉。

於是我發現,原來人世間其中一樣最無情的事物,就是自己寫後寄出的信。因爲,信一發,就再不為復見。

郵箋本是無情物,寫就心聲便化煙。

就像時間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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